序

這本書的構思其實要追溯至四十多年前，我與盧雲初次相遇時。當時我是《天主教工人報》（Catholic Worker）的執行編輯，這份報紙是由多蘿西．戴（Dorothy Day）所創辦的。我那時二十二歲，還稱不上經驗豐富的編輯；老實說，在任何方面我都算不上有經驗。相比之下，盧雲已是耶魯神學院的傑出教授，也是位逐漸嶄露頭角的作家，儘管我當時還沒讀過他的任何作品。

不過，我還是問他願不願意為《工人報》供稿，他慷慨地交了三篇有關群體的文章來。我忘了當初自己期待的是什麼，但看完之後印象沒有多深刻。坦白說，這些文章給我留下很抽象、缺乏人情味的印象——與《工人報》平時刊登具體又日常的故事格格不入。

過了一些時日，盧雲問我對他的作品有什麼想法。就算拿我當時太年輕當藉口，我的回應仍顯得拙劣而站不住腳。「啊，感謝。」我弱弱地答。「那你還有別的文章嗎？」他臉色一變，我立刻明白自己犯了多糟的錯誤。「我給了你三篇文章！」他生氣地說，語氣中的不悅完全可以理解。

我趕緊向他解釋，我真正想說的其實是：我確實打算刊登其中一篇他精采的文章——而我也如實做了。但他再也不來稿了，我也沒再邀過他。（十年後，我跟他說我獲邀到Orbis Books出版社擔任總編輯時，他告訴我，如果有人來問他的意見，他會說我在智識上完全適任，但他不認為我具備這類工作所需的「人性的恩賜」，還真一針見血啊！）

雖然之後我都會想起這段故事，但直到最近，我受邀就「盧雲反文化的靈性」發表一場演說時，我才費心地回頭重讀他當年的那篇文章（收錄於本書第四章〈群體的面貌〉）。當我重新閱讀時，我明白了當初它為什麼不吸引我。這篇文章寫得確實抽象，不像由一位有許多實際群體經驗的人所寫。不過這次重讀時，我深深被其他深刻的特質所震撼，而這是二十二歲的我絕無法理解的。

盧雲的文章，在許多方面都觸及了他那貫穿所有著作的主題。他提及，我們的文化是多麼鼓勵我們注意與他人之間的差異、在意怎麼給人留下深刻印象，以及如何表現出自己有多與眾不同。他寫道：「耶穌基督向我們顯明，我們真正的身分並不在生命的邊緣之處，那些我們誇口自己很特別的地方，而是在生命的中心——在那裡，我們可以認出彼此共有的基本人性，發覺彼此互為弟兄姊妹、互為一位上主的兒女。」

回想當時，我根本不懂盧雲在說什麼；這些內容似乎並未觸及我在群體生活中實際面對的問題——例如，我明明覺得自己為這份報紙付出了許多，卻似乎沒有獲得該有的肯定！盧雲寫道，「要活出基督徒的生命，需要經歷一場徹底的回轉。我們需要尋找自己的身分，不是在我們與眾不同或表現出色的地方，而是在我們彼此相同之處。」他提到，要「承認我們人性共同的破碎，以及我們共同對醫治的渴望」。當時，我對身邊每個人的缺失都一清二楚，卻絲毫沒意識到自己人性上的破碎，以及對醫治的需要。當我最終明白這點時，我辭去了《天主教工人報》的編輯工作。而盧雲則在我後來的那段旅程中，扮演了重要角色。

然而，現在重讀那篇文章，我深受啟發，我向盧雲思澤基金會（Nouwen Trust）提議，是否能尋找並出版盧雲關於群體主題的三部曲文章。奇怪的是，盧雲檔案中沒有這系列，不過斯蒂芬．拉薩路（Stephen Lazarus）卻製作出更棒的作品：一本盧雲對群體的反思合輯，集結了他從二十世紀七○年代的早期作品，至後來的文章與講稿，其中許多內容取自他在方舟黎明之家（L’Arche Daybreak Community）的經歷，那裡是他度過生命最後十年的家。從這些作品中，我們不僅看見盧雲持續委身追求群體生活，也看見他自身的一段轉變歷程：從一種既抽象又非個人化的態度，走向具體而真實的生命實踐。這項轉變貫穿了他參與黎明之家後的所有作品。不論是談群體、追求和平、門徒培育，還是對窮人的關懷，他都記錄著他親眼所見所感。他自己走了一遭多年前那篇文章所描述的「徹底的回轉」——在歲月中逐步活成自己早年用文字所寫下的思想。